第10章

那天深夜，我推掉了两个应酬，独自驶向了西区工程项目部。雨后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味。工地四周拉着高高的围挡，里面静悄悄的。我把车停在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辅道上，透过车窗，远远地看向活动板房的方向。大多数工人的房间都已经熄了灯，只剩下最边上的一间，窗外打开着，屋里还透着昏黄的光晕。那是沈小川的宿舍。沈小川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坐在窗前的桌上。对着桌面上的一大张施工图纸写写画画。他的手边，放着一个缺了口的大茶缸，和一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工程管理基础》。我就这样坐在黑暗里，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看着他时不时地揉一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左腿，看着他熟练地用长满老茧的手指翻阅那些厚重的专业书籍。这几个月来，他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信息。他就像一颗被扔进沙漠里的种子，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拼命地扎根，只为了能活下去并开出属于自己的花。“嗡——”放在副驾驶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手机，是恒远集团的高管群弹出的消息。西区项目部的总负责人老刘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并配了一段文字：“各位领导，西区项目部七月份表彰大会圆满结束。特别表扬监理助理沈小川同志，在本次管涌抢险中表现突出，工作踏实肯干，特授予本月‘进步之星’称号！”我点开那几张照片。第一张是沈小川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他穿着那身沾满泥点子的工装，手里举着一张红彤彤的奖状。他的皮肤晒得比以前黑了好几个度，脸颊消瘦，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照片里的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脸上还蹭着一块没洗干净的泥巴，像个刚从泥地里打滚回来的傻小子。第二张，是他和赵工头以及几位工友的合影。那些曾经带着审视和看戏目光的老工人们，此刻都亲昵地揽着他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看着照片上那张和哥哥有着七分相似、却比哥哥更加坚毅的脸庞。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十八年前，哥哥临终前紧紧抓着我的手，费力地说出的那句话：“帮哥看着点这孩子，别让他走歪路。”哥。我做到了。他没有走歪路，他只是在泥泞里摔了一跤，现在，他自己爬起来了。我靠在座椅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没有回复群里的消息，我将手机扔回副驾驶，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埋头苦学的身影。“继续努力吧，沈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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