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住进姑婆家的小院时，傅行舟的车停在巷口。姑婆探头看了一眼：“他坐车里一夜了。”我把封存回执放进抽屉：“不用管。”姑婆犹豫：“行舟以前待你也不算差。你发烧那年，他在医院守了三天，连公司会都推了。”我正在擦爷爷留下的影偶，手指停在小生的木杆上。我知道他爱过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第一次把皮影带到海州街头演。围观的人笑我土。傅行舟买下全部票，坐到最后一场。他说：“土也好，我喜欢。”可后来，他喜欢的是我安静、懂事、好安排。手机响起，是傅行舟。“照宁，下来吃点东西吧。我买了你以前爱喝的豆腐脑，没放葱。”我看着窗外那辆黑车：“我现在不爱喝了。”他沉默一会儿：“那我换别的。你手上的伤换药了吗？药在车门储物格，我让药店配好了。”“傅行舟，离婚协议看完了吗？”他的呼吸重了些：“别一开口就是这个。木印的事，我会查清。要是叶蓁骗了我，我会让她道歉。”“她骗你，你就没有错？”“我有。”他答得很快。“我不该瞒你，不该逼你。可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伤你。”我说：“结果已经够了。”电话那头没声。巷口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快，院门被敲响。姑婆去开门，傅行舟拎着早餐站在门外，眼下有青影。“姑婆，我不进去，东西放门口。”他声音放得低。“照宁胃不好，凉了就不能吃了。”姑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走出去，把早餐袋递还给他：“以后别送了。”傅行舟看着我身上的旧棉布围裙，眼神发紧：“你就住这里？屋里潮，夜里冷。”“比家里暖。”他被这句话刺得指尖一颤。这时，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一个男人，怀里抱着几块新木板。“沈老师，戏台架子给您送来了。文化馆那边说您要恢复《游园》全本，我给您找了轻便料。”傅行舟看向他：“你是谁？”男人笑了笑：“周砚，县文化馆的。沈老师爷爷以前教过我师父。”傅行舟脸色冷下来：“她现在不方便排戏。”我接过木板清单：“我方便。周老师，麻烦搬进来吧。”周砚点头。“对了，市里临时加了一场老艺人纪念展，您要是愿意，三天后可以上台。”“灯的封存手续我也帮您问了，能申请临时取用。”傅行舟看着我：“你要登台？”我说：“爷爷那出《游园》，总要唱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陪你排。”“不用。”“照宁，皮影布架我会搭。你以前每次演出，都是我给你扶灯。”“这次不需要了。”傅行舟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周砚抱着木板从他身边经过，礼貌地说：“借过吧。”傅行舟没有动。我看了他一眼：“傅先生，挡路了。”他像被这个称呼钉住，许久才侧开身。院门在他面前合上时，早餐袋还挂在他手上。豆腐脑的热气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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