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声音渐远。顾延之僵立在厅中,满堂死寂里,他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日云锦坊前。林晚照扑跪在捕头脚边,背上渗出血色,却仰着脸一字字说:“求您……给我三日。”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林晚照替他研墨,忽然轻声问:“侯爷可曾相信过妾身一次?”他当时正在看边关军报,头也未抬:“你又无过错,何须谈信不信。”她沉默良久,才极低地应了一声:“是妾身多言了。”那时他只觉她温顺,甚至有些寡淡无趣。原来那不是寡淡,是无数次失望攒够后,连质问都懒得再有的平静。所以,她不信他,半分真相都不曾对他吐露。老妇人颤巍巍跪下,泣不成声。“侯爷,林夫人派人寻到我们,细细问了清韵身上所有印记特征,还留了银两让我们速速进京。她、她是个好人啊……”顾延之喉结剧烈滚动。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尝到满口铁锈般的涩。假苏清韵被押走的当天,侯府就乱了。顾承安在房里踢翻了凳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要林姨娘!她做的衣裳领口软,不会磨脖子!她喂的药都放了蜜,不苦!”奶娘怎么哄都没用,只得硬着头皮来禀报。顾延之还没开口,管家又匆匆跑来:“侯爷,下个月的采买单子……往日都是夫人亲自核对签字。”“如今库房支不出银子,几家铺子都堵在门房催账呢。”“那就去账房——”“账房先生说,田庄的秋租是夫人收的,账册钥匙只有她有。”管家额头冒汗,“还有,冬衣该裁了,往年这时候夫人早请了绣娘进府量尺寸,今年……”顾延之怔在书房中央。十年了,他第一次知道,侯府平稳运转的每一天,背后是这些琐碎如沙粒的事。而他从未过问。“爹爹!”顾承安挣脱奶娘冲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你去找林姨娘回来!她答应给我做荷包的!她从来不骗我!”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等我考上书院就带我去逛庙会……她都记在本子上的……”本子?顾延之忽然推开孩子,大步朝林晚照的小院走去。他在角落柜子深处,摸到一个褪色的桃木匣。最上面是厚厚一叠账册抄录,每页边角都缀着小字:“延之喜食江南米,此庄产米糯。”“承安畏寒,冬被需多加半斤棉。”底下是朝中官员的简图,谁与谁有姻亲,谁与谁不和,谁爱字画谁贪金银。有些条目旁还有批注:“此人可用,但需防其贪。”“此事可托,其重诺。”再往下,是顾承安从三岁到十三岁的学业计划。几岁开蒙,几岁学骑射,几岁该请哪位先生……甚至细致到“若承安偷懒,可许他半日假逛西市,他必欢喜用功。”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淡,笔画却稳得像刻进去的:“十年期至,吾债已偿,此心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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