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信与河风
年,江南的秋来得格外早。我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叫醒的。听筒那头,表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小念,你姑婆……走了,凌晨走的,很安静。”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半天没回过神。姑婆苏晚,是我母亲的小姑姑,也是我们家最特别的一个人。她一辈子没嫁,无儿无女,守着江南河湾那间临河的黑瓦老屋,从青丝等到白发,安安静静,像河面上飘了一辈子不散的雾。村里人都说她怪,说她倔,说她当年放着好好的人家不嫁,才落得孤身一人。只有我知道,她不是怪,她是在等。等一个名字,等一段往事,等一场跨越了半生的归期。我当天便请假回乡,班车摇摇晃晃,把城市的高楼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片水田、弯弯河道与乌篷船。河湾镇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老樟树遮天蔽日,石拱桥横跨河面,风一吹,全是水腥气与草木混合的淡香。姑婆的老屋临河而建,木门斑驳,窗棂雕花,院子里那株老桂树是她亲手栽下,枝繁叶茂,覆着半方小院。丧仪一切从简,她生前反复叮嘱,不吵不闹,不铺张,走了便安安静静入土。亲友散去后,我留下来收拾她的遗物。房间陈设几十年未变,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旧书桌,墙角立着一只深褐色樟木箱——那是她的嫁妆,也是她一辈子最宝贝的东西,从不许旁人触碰。我用她贴身衣袋里的铜钥匙打开锁,箱内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素色布衣洗得发白,却干净平整。最底下,压着一个用蓝布严密包裹的纸捆,用褪色棉线捆扎,边角磨得发软,却无一丝破损。解开棉线的瞬间,一股旧纸、樟木与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一沓从未寄出的信。不是几封,不是十几封,是厚厚一摞,两百余封,从年横跨至年,整整二十五年。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收件地址,每一封的抬头,都只有温柔而坚定的三个字:承舟亲启。我指尖微颤,随手拆开最上方一封,日期标注年霜降:“今日霜降,河面起雾,通你走那天一模一样。渡口的船开了一班又一班,我总以为,下一个走下来的人,会是你。”再拆一封,年立春:“院中的桂树抽了新芽,你说过,等桂花开记枝头,就回来娶我。今年的花,我替你看过了,很香,像你当年的笑。”越往下翻,心越沉。字迹从清秀挺拔,慢慢变得浅淡、颤抖,最后几封,墨迹几乎要洇开纸页,是她用尽最后力气写下:“承舟,我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再去渡口等你了。我这一生,没负过约定,没负过你。”风从河面卷进来,掀动泛黄信纸,发出细碎声响,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我终于明白,姑婆守了一辈子的不是老屋,不是河湾,不是桂树。她守的,是一个叫陆承舟的人,是那个让她从十八岁等到七十三岁,写尽二十五年相思,却始终不敢寄出一字的少年。我把所有信小心裹好,放进背包,紧紧抱在怀里。窗外,渡口的船鸣远远传来,划破河面的平静。这一次,换我替她赴约。我要找到陆承舟,把姑婆二十五年的心事,一字不落地,送到他面前。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上一章,按 →键 下一章,加入书签方便下次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