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奶奶把我锁进花生加工作坊的那天，我六岁，花生过敏，过敏原检测报告上写着“接触即可致严重过敏性休克“。她把报告撕了，说：“你妈就是把你惯坏了，六岁的小孩哪有那么金贵？饿两天什么都吃了。“我被推进储物间的时候，满地的花生壳碎屑扬起来，我的喉咙立刻开始发紧。我去摸脖子上的急救笔——没了。门外传来堂姐苏瑶的声音：“奶奶，妹妹的笔我先收着，免得她自己扎伤了。“奶奶说：“瑶瑶真懂事。“然后铁锁扣上了。我拍了两个小时的门，拍到指甲翻起来。后来我喊不出声了，喉咙肿得只能发出气泡一样的咕噜声。没有人来。三天后，我爸从工地连夜赶回来。他推开院门，闻到了储物间飘出的气味。他拿起铁锤砸开锁的时候，奶奶还在身后喊：“别惯她！她就是在里面赌气——“门开了。我爸愣住了。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我肿胀发紫的脸，看到了我蜷缩在花生壳堆里僵硬的身体，看到了我的手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而奶奶，还在他身后说：“这孩子，怎么睡地上了……“……铁锁扣上的声音很脆，像骨头断掉。储物间里没有窗户，只有门板底下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花生壳铺了满地，编织袋堆在角落里，空气中全是花生油脂的粉尘，细细的，看不见，但我的身体知道。皮肤最先反应。手臂上的红色风团像被人用烙铁一个一个按出来的，从小米粒大迅速鼓成铜钱大。然后是脖子、脸、耳朵根，一片一片肿起来，热辣辣地胀。喉咙开始收紧了。我蹲在门边拍门。用手掌拍，用拳头锤，用指甲去抠那道门缝。铁皮门嗡嗡响，我的手掌从麻变成疼，从疼变成湿——我知道那是血。右手中指的指甲盖整个翻起来了，我看见粉红色的肉翻在外面，但我已经顾不上疼了。“奶奶——“我喊出来的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的。“奶奶我不能呼吸了——“门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过了一小会儿，我听见了堂姐跟奶奶撒娇的声音，远远的，从堂屋那边飘过来。“奶奶我要吃冰棍——““去冰柜拿，就拿一根啊。“奶奶的声音很正常。带着笑。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我的手滑下去，去摸脖子上的绳子。绳子在，但绳子底下空荡荡的。急救笔不在了。爸爸教过我的，他蹲下来手把手教的——“念念，喉咙紧的时候就拔开盖子扎这里，使劲扎，爸爸不在的时候你自己救自己。“可是笔被堂姐拿走了。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在转，地面在转，花生壳的气味浓得像要把我整个人溺死在里面。我的身体往一边滑下去，后背撞到编织袋堆上，又顺着滑到地面。花生壳碎屑粘在我的脸上、嘴唇上、鼻孔旁边。喉咙已经完全堵住了。我张着嘴，胸腔剧烈起伏，但没有空气能进来。那种感觉像有人把一个拳头塞进了我的嗓子里，从里面往外撑。我的手无意识地去抓自己的脖子，指甲划出一道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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