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爸爸没有把日记本的事告诉妈妈。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妈妈自己发现了。那天她在收拾安置点发下来的救灾物资，突然翻到了我的旧书包。里面没多少东西。几支笔，半块橡皮，一张被水泡烂的课程表。书包最里面还有个夹层，拉链是藏在里面的，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她摸到了，拉开。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有一个信封。里面是我从十岁开始攒的钱。不多，总共四百三十七块。信封上用我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给妈妈的生日礼物基金。"我每年都想给她买一个生日蛋糕。每年都没攒够。妈妈拿着那个信封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开始往外跑。她跑到临时安置点外面那条积水还没完全退去的街上，蹲在路边开始呕吐。什么都吐不出来，干呕，一下一下的。爸爸追出去扶她的时候，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别碰我。"她的脸上全是泪和鼻涕，表情狰狞得可怕。"我没有资格被你碰。“”我也没有资格做她妈。"她蹲在地上，手死死攥着那个信封，攥得指节发白。"我害死她了。""从她七岁那年开始，我就在害她。""她每一次跟我说实话，我都打她。“”每一次她想保护我们，我都说她在撒谎。""她那么小她才十五岁"爸爸没有说话。因为他说不出那句"不怪你"。他也是一样。皮带抽了二十下。他至今记得那天女儿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样子。妹妹是从他们的对话里知道日记本的事的。她没有来找爸妈解释。她把自己关在帐篷的角落里，谁都不理。两天后爸爸终于走过去，把那本日记摊在她面前。"小意。"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太平静了。"跟我说实话。”“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妹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唇抖了几下，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任何时候，她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确认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位置。"我问你的是日记本的事。"妹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很久之后，她的肩膀塌下去："是真的。""但我没想让姐姐死。"她抬起头看爸爸，泪水涌出来。"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她把你们抢走。“”我害怕你们不爱我了。""我以为她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我真的以为她在跟我抢""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在救我们"爸爸听完这些话，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他把日记本收走，转身离开。留下妹妹一个人在角落里哭。我飘在帐篷顶上看着这一切。说不上什么感觉。她说"没想让我死"。可能是真的。但她也确实在一步一步把我推向死路。不是用刀，是用每一次的微笑、每一声"姐姐好可怕"、每一个恰到好处的眼泪。我不恨她。但我也没办法说"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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