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她把那份被苏清韵烧剩的灰烬连同玻璃罐，找人装裱在了一个相框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出门、回家，她都要看一眼。她告诉所有人：“这是提醒我，我这张破嘴，差点逼死了一个好人。”而每当苏清韵过生日，岳母总会做一碗红烧肉。苏清韵吃着吃着就会说：“远致以前总说，您做的红烧肉最好吃。”然后，岳母就会逃进厨房，死死咬住毛巾，擦去满脸的泪水。我爸的愧疚，是一种迟钝而沉重的绝望。他是个典型的中国式父亲，严厉、沉默、从不夸奖。他总觉得我性格软弱，没有男人的血性。为了证明我不是个窝囊废，他去了我生前工作的公司，去帮我办理最后的离职手续和遗物交接。带他去工位的同事小李，眼眶红红的。“林叔，林哥是个真汉子。”小李一边帮着收拾我桌上的零碎物品，一边哽咽着说。“最后那几个月，他每天按着肚子，痛得满头大汗，衣服都能拧出水来。”“我们劝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他说，请假要扣全勤奖，老婆治病等着用钱，几百块也是钱啊。”我爸的手猛地僵住。他看着那个狭小的办公桌，想象着我蜷缩在椅子上，死死按着腹部忍痛的画面。心里的那堵墙轰然倒塌。他在我的抽屉最底层，找到了一摞厚厚的奖状。“年度优秀员工”、“最佳业务能手”我从来没有带回家过，因为我爸曾经说过：“拿这些破纸有什么用，有本事多赚点钱。”我爸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奖状一张张抚平，像是抱着婴儿一样抱在怀里。回到家，他把这些奖状买来最好的实木相框，一张张装裱好，挂满了客厅的一整面墙。他每天晚上都会在厕所门口站很久。那是我妈抠出血迹的地方。他点燃一根烟，看着那一小块已经被擦得发白的瓷砖，一站就是大半个钟头。“儿子”他连着抽了一整包烟。在巨大的内疚和悔恨中，他突发了大面积心梗。连救护车都没等来，他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还死死盯着桌上我的黑白照片。“儿子，爸来陪你了”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老头子！你醒醒啊！你别吓我！”我妈凄厉的哭喊声刺破了深夜的寂静。我飘在天花板上，想去拉他一把，手却直直地穿过了他的身体。我妈受不了丧子又丧夫的双重打击，在葬礼上当场昏厥。脑溢血，重症监护室抢救了三天三夜。命保住了，但落下了半身不遂，连话都说不利索。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我妈躺在病床上，头发全白了，像一截枯木。她睁开眼，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死死盯着床边的人。“走你走”她用那只能活动的左手，拼命推搡着正在给她擦身子的苏清韵。“我们家对不起你远致也走了你还年轻”“妈是个罪人，让我去死吧，我得去给远致磕头赔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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