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放下杯子。“别再说以前了，那是毕竟以前。”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淌得更凶了。“总归是我对不起你。”我看着他那张脸。胖了，老了，被生活磋磨得满脸疲惫和浮肿。和七年前护城河桥上的那个年轻人判若两人。那时候他再颓丧，眼睛还是亮的。可现在，他是真的沉下去了。被他自己一点一点作出来的烂摊子给淹了。“都过去了。”我站起来，从包里抽了张纸巾放在他面前。“以后，不用再见了。”我转身走了几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还是顿住了。“陆彦时。”他猛地抬头。“你有手有脚。禁业期就快过去了，你可以重新考从业资格证。”“你有脑子，是正经医科博士出身。”“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别糟蹋了自己。”他怔怔地看着我。“你现在有孩子。”“不管林梦然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你也是学医的，不会看不出自己推销的保健品有问题。”“带着孩子，有尊严地活着吧。”门在我身后合上，把咖啡馆里那个男人的哭声关在了里面。半个月后，康安堂被内部人员实名举报。警方顺藤摸瓜端掉了生产线和仓储。我联合几家头部企业签署了抵制三无保健品的行业监管协议。新闻报道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开季度总结会。助理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了一眼，说是康安堂案子的后续报道。林梦然作为该品牌的地区上线经销商，涉及销售假冒伪劣产品，涉案金额较大，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加上之前故意伤害致人流产的刑期，合并执行。媒体报道里没提陆彦时。只说一名前销售人员主动配合调查，举报了该公司的核心违法证据。我笑了笑，把手机还给助理，继续开会。第二年开春，我去一个西部城市做项目调研。在那边的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孩子。抽屉最里面还放着那个红色的离婚证，跟其他证件搁在一起。偶尔翻东西的时候看见，手顿一下，也就过去了。我带着孩子，带她去看海，识字，教她做人的道理。像是在弥补我对那个未出世孩子的亏欠。第二年，我过生日。女儿小心翼翼用攒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一块蛋糕。眼神晶亮地喊我“妈妈，生日快乐”。我把她抱在怀里，痛哭失声。我想起陆彦时在护城河桥上接过那块蛋糕的样子。想起他在咖啡厅请我吃蛋糕时的窘迫。又想起更早之前，那些中药的苦味、产检路上的风、救护车顶灯旋转的光。那些东西在我心里，终于烟消云散。蛋糕很甜。以后的日子，会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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