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老子骑牛过涧 青苔简入背囊

老子在周朝当了三十年的守藏室之史，管着周天子的藏书。他每天在典籍堆里坐着，看着那些竹简上的字从古到今、从夏到周、从圣贤到昏君。三十年下来，他的眼睛也变成了竹简的颜色——青黄青黄的，看什么都是薄薄的一片。周朝乱起来之后，老子辞了官，骑着一头青牛往西走。他要出函谷关，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路过崤山的时候，他下牛歇脚，在山涧边蹲下来洗脸。涧水极清，水底的石头缝里夹着一片青褐色的东西，半边浸在水里、半边露在水面上。老子伸手去捞，那片东西到了他手里，又薄又韧，像竹简又不像竹简，细看之下竟是厚厚一层青苔凝成的片状物。那片青苔在他掌心里忽然化开了，化成一滩青绿色的稠液，沿着他掌心的纹路铺平，然后凝成了两个字——"谷神"。老子看着那两个字笑了。"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这是他后来写在《道德经》里的话，但此刻他还没写。那两个字像是从他脑子里偷的，又像是他自己脑子里早就长出来的，只是借着青苔的形态让他看见了自己。他把那滩青苔装进了背囊里。青苔在背囊里慢慢干缩，重新成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贴在背囊的内壁上，像一块不起眼的补丁。老子走到函谷关的时候，关令尹喜在城楼上远远看见一股紫气从东边来。他下楼迎接，看见了青牛、看见了白发白须的老者、看见了那只背囊——背囊外面平平无奇，但尹喜的目光落到背囊上的时候，背囊的内壁微微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个懒腰。尹喜请老子在关上住了几天，天天来请教。老子把自己的心得说给他听——"道可道非常道""上善若水""治大国若烹小鲜"。尹喜一边听一边记，记了几十片竹简。到最后一天，老子起身要走，尹喜捧着他记下来的那些竹简说："先生，这些能不能留下一份？"老子看了看那些竹简，又看了看自己的背囊，说了一句让尹喜没听懂的话："你记的那些是水面上的字。我背囊里那片是水底的字。水面上的字能传世，水底的字只能自己看。"他骑着青牛出了函谷关。从此不知所踪。背囊里的那片青苔在他走了之后自己写了一行字——字极小极淡，像是水汽在玻璃上凝出来的："老子西出函谷，背囊携贪字千年之心。其著《道德经》五千言，言道言德，不言贪。然不言者非无，乃大音希声。贪之大者，老子心知之而不写之。"这片青苔后来从背囊内壁上脱落了，落在函谷关外的尘土里，又干又薄又硬，被风一吹就碎成了细末。细末散在风里，有些顺着春风飘到了鲁国，落在了一个叫孔丘的年轻人身上。孔丘正在晒书，觉得肩膀痒，拍了一下，拍下来一小片灰绿色的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树上的花粉，吹了吹就继续晒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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