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大年初四，家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奇怪了。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正常地过日子。但这种正常是假的，像一层薄冰，随时都会裂开。早上吃饭的时候，我奶奶突然说了一句：“今天初四了，明天初五，初五迎财神，大家都别出门。”没人接话。我注意到她说“大家都别出门”的时候，眼睛看的是我。“奶奶，那个男孩，是我哥哥吧？”我看着奶奶，歪着脑袋问道。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奶奶深深看了我一眼，最后终于开口了，“小渊，你想知道什么？”“我想知道我哥哥是怎么死的。”饭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妈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小渊！不许胡说！你没有哥哥！”“我有。”我看着她的眼睛，“他每天晚上都在叫我，妈妈，你听不见吗？”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叫我弟弟，他说他很冷，他说他想出来。”“他说他不想待在那个黑的地方了。”“他说他想坐前排，不想再站最后面了。”“妈妈，你听到了吗？”我妈手里的碗掉了。碎了一地。粥洒了一地。她没有看那些碎片，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小渊”她的嘴唇在抖，“你真的听到了？”“每天都能听到。”“他他说什么了？”“他说，妈妈不是故意的。”这句话像一个炸弹，在饭桌上炸开了。我妈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小慧！”我爸冲过去扶她，被她推开了。“别碰我！”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你听到了吗？他说我不是故意的！他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小慧，你冷静点！”“我怎么冷静！十年！十年了！他一直在家里！我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可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敢做！”她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水。我奶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抱住她。“小慧，别哭了。”“妈我对不起他我真的对不起他”“别说了。”奶奶拍着她的背，“都过去了。”“没有过去！”我妈突然推开奶奶，站起来，眼睛通红，“没有过去！他还在！他每天晚上都来！他问我为什么不救他！”她转过身，看着我。“小渊，你告诉他，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出去买菜了，妈妈不知道他会掉进去。”“妈妈不是故意的！”她重复了很多遍，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我看着她，觉得她很可怜。但我也觉得，她在撒谎。因为我哥哥告诉我的是另一句话。不是“妈妈不是故意的”。而是“妈妈看着我掉进去的”。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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