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奶奶站起来走了。我以为她走了。但她回来了。端着半盆凉水。整盆泼在我脸上。水花四溅，从我肿胀变形的脸上流下去，冲走了一些沾在嘴角的花生碎屑。水顺着脖子灌进衣领里，又从背后流到地面。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不咳嗽，不呛水，不动。奶奶蹲下来又开始扇我耳光。一下。两下。巴掌打在我肿胀的脸上，声音是闷的，不像打活人的声音。三下。四下。五下。打到她自己手疼了才停。她喘着粗气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我飘在她头顶看见了她的表情——她的眉头皱起来了，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摇。那是不确定。一丝极短暂的不确定。但它只存在了两秒钟。然后愤怒重新盖了上来。比之前更大的愤怒——因为不确定让她害怕了，而她不允许自己害怕，所以她选择更用力地相信自己是对的。“好啊你苏念！“她的声音尖起来了，“你跟你妈一样能装！行！你装！你有本事装一辈子！“她弯腰一把拽住我的脚腕，把我的身体拖着往储物间里面拽。我的后背在水泥地上蹭过去，衣服卷起来，皮肤被磨出红色的擦痕。她把我推到最里面的角落，让我面朝墙蜷着。然后她出去了。铁锁重新扣上。咔嗒。那天傍晚，堂姐来了。她趴在门缝上，嘴巴贴着那道窄窄的缝隙，冲里面喊：“苏念——你到底认不认错？你认错奶奶就让你出来了，你犟什么啊？“里面当然没有人回答。堂姐又喊了两声，然后她的鼻子凑近了门缝。她捂住了鼻子。“好臭……“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脸皱成一团，然后转身跑开了。她没有告诉奶奶“里面好臭“是什么意思。也许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许她知道但选择了不说。她今年十二岁了——十二岁的孩子懂不懂“臭“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跑回堂屋以后，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书包夹层里那支白色的急救笔还安安静静地躺着，笔盖完好，从未被使用过。晚上邻居王婶端着一盘饺子过来串门。她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抽了抽鼻子，看向院子西角储物间的方向。“桂兰啊，“她走到堂屋门口，把饺子递过去，“你家储物间那边有股味儿，是不是花生霉了？这天热，该收拾收拾了。“奶奶接过饺子盘子，笑着说：“可能是，放太久了，过两天我收拾。“王婶没立刻走。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对了，你家那小的——念念？前天晚上我好像听见哭了一宿，没事吧？“奶奶的笑容纹丝未变：“小孩子闹脾气呢，跟我赌气不肯吃饭。关两天就好了，别担心。“她把王婶往院门口送，一边走一边说：“你别惯她啊，这孩子被她爸惯坏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王婶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储物间方向。天已经黑了，那个方向只有黑沉沉的轮廓。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我飘在王婶头顶。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口。我想哭。但我没有眼泪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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