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晚上。我已经死了快两天了。储物间里的气味越来越浓，混合着花生油脂的酸腐和另一种甜腻的、腐烂的味道。老鼠来得更频繁了。电话响了。奶奶在堂屋里接的电话。我飘过去，贴在电话旁边。是爸爸。“妈，你让念念接个电话。“爸爸的声音里带着笑，“我买了她要的那个小兔子发卡，寄回去了，明后天应该到。“奶奶斜靠在椅子上，语气随意：“睡了睡了，别吵她。“爸爸沉默了两秒。“她这两天怎么样？吃饭了吗？““挺好的，“奶奶说，“就是脾气犟不肯服软，饿了一两顿就老实了。“爸爸的声音突然变了。那种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紧张：“妈，你没把她关储物间吧？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那里面有花生——““你别大惊小怪的！“奶奶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你小时候不听话我不也关过柴房？不也好好的？动不动就花生花生，哪有那么金贵？碰个花生就能死人？你被那些城里大夫骗了——““妈！“爸爸的声音急了，“你到底关没关？！“奶奶不说话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爸爸压低的、发抖的声音：“我明天一早就回来。你现在——你现在就去把门打开。““我不开。“奶奶硬邦邦地说，“开了她就觉得哭两声就有用了，以后更管不了。你要回来就回来，回来也别惯她。“爸爸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因为奶奶把电话挂了。她骂了一句：“就知道惯，惯惯惯，惯出个什么东西来了？“然后她站起来，去把堂屋的灯关了。我飘在黑暗里，听见了爸爸挂断前最后那一声粗重的、沙哑的呼吸。他的声音不对了。他不信奶奶的话了。他要回来了。但是来不及了。爸爸在六百公里外的工地上。最快最快，也要明天下午。而我已经死了快三天了。第三天下午，我看见爸爸的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院门口。他风尘仆仆地跳下车，脸上还带着工地的灰。他是提前走的，我知道——昨天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就不对了，他说“妈你让念念接个电话“，奶奶说“睡着了别吵她“。他没信。爸爸推开院门，先去了堂屋喊了声“念念“。没人应。他又去了东屋，去了厨房，去了院子。“妈，念念呢？“奶奶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在储物间呢，关了两天脾气还没消，你别去管她，惯——““两天？！“爸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把她关储物间两天了？那里面全是花生！““花生怎么了？哪个小孩不吃花生？就她矫情——“爸爸已经不听了。他冲向院子西角的储物间，我的灵魂跟着他飘过去。三天了，我一直飘在这个院子里，看着奶奶往储物间门口送了三次饭又端走，看着堂姐趴在门缝上喊“苏念你认不认错“然后捂着鼻子说“里面好臭“，看着邻居王婶来问“那孩子哭了一晚上没事吧“被奶奶笑着推出门。三天了。没有人打开过那把锁。现在爸爸站在储物间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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