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低下头看着苏瑶。苏瑶缩在椅子上,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瑶瑶。“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让旁边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你把笔拿走了。你知道她过敏。是不是?“苏瑶没有出声。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院子里重新有了风声和远处人群的议论声。然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就是想……让她跟我求一下……我没想到她会……“她说到“会“字的时候哭了出来。眼泪掉在她的校服裙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但院子里没有人安慰她。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是无辜的。奶奶被警车带走之前,王婶从屋里翻出了那件毛衣。那件去年冬天奶奶给我织的小毛衣,粉色的毛线,袖口绣着两朵红色的小花。奶奶是趁堂姐睡着了之后熬夜织的——她不愿意当着堂姐的面织,怕堂姐吵着也要一件。所以她都是等夜深了,坐在灶房里就着那盏昏黄的灯,一针一针地织。织了三个晚上。我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这件事。后来爸爸收拾屋子的时候在柜子最底下翻出了半团没织完的同色毛线,旁边压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把水果糖——是奶奶偷偷攒下来准备塞给我的,每次赶集买了都藏在最里面那格。爸爸坐在那堆糖纸前面哭了一整晚。我飘在他身后,第一次知道——奶奶是爱我的。她只是用错了所有方式。她相信“管“才是爱。她相信报告是城里医生骗钱的把戏。她相信六岁的小孩饿两顿饿不坏。她相信我哭是装的,不动是犟的,不出声是在赌气。她相信那扇门里传出来越来越浓的味道是花生受了潮。她相信的每一件事,都把她推得离真相更远一步。最后远到——隔了一扇门,隔了三天,隔了一条命。法医鉴定报告出来那天,爸爸一个人去领的。报告上写着:“死因:严重花生过敏引发过敏性休克,喉头水肿导致气道完全阻塞,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距发现时约七十二小时。死者双手指甲断裂,指端皮肤大面积磨损,门板内侧检出与死者一致的血迹及组织碎屑,推断死者在窒息过程中持续挣扎时间不少于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我拍了四十分钟的门。那四十分钟里奶奶就在院子另一头,跟堂姐一起吃着冰棍,说“让她叫,叫累了就老实了“。三米。她离我不到三米。爸爸拿到报告那天晚上去了储物间。他不知道在那里面坐了多久,我飘进去的时候他靠着墙坐在地上,面前就是那扇门板——我留下血手印的那面。他一根一根地抽烟,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开来,像一层薄雾把那些暗红色的手印笼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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