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些手印很小。六岁小孩的手,张开也没有成年人的手掌一半大。爸爸伸出自己的手,张开,覆在那些手印上面。他的手掌完全盖住了我的。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手贴在那里,贴了很久很久。审判那天我跟着爸爸一起去了法院。奶奶从侧门被带出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她了。瘦了一整圈,脸上的肉全部垮了下去,头发在几个月里白透了,像顶了一头雪。她穿着看守所的衣服,号码挂在胸口。她看见旁听席上的爸爸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整张脸皱成一团的哭法,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爸爸坐在旁听席上,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直视前方,手里攥着那支急救笔。检察官宣读起诉书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哭。法医鉴定那一段被逐字念出来——“死者生前经历了长时间的极度痛苦与恐惧,窒息过程中存在剧烈挣扎,门板内侧抓痕长度及深度表明挣扎时间不少于四十分钟——“奶奶在被告席上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被人从喉咙里生生扯出来的嚎叫。她双手捂住耳朵,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嘴里反反复复喊着:“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法官让她安静。她安静不了。她的身体在被告席上剧烈地抖动,像犯了什么病。她的手从耳朵上挪开,攥紧了膝盖上那件小毛衣——看守所的人允许她带了那么一样东西进来。她把脸埋在毛衣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念念你拍门的时候奶奶就在外头啊……奶奶就在外头啊……奶奶离你不到三米啊……“旁听席上有人忍不住了,哭出了声。我飘在法庭的天花板上,看着她。看着她把那件小毛衣攥得皱巴巴的,看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那件毛衣袖口的两朵小红花被她的泪水洇湿了,颜色变深了一些。苏瑶因为未成年被另案审理,但那支急救笔作为物证出现在了法庭上。检察官把它举起来的时候,透明的塑料袋里那支白色的笔在灯光下反着光,笔身上“念念专用“四个字清清楚楚。爸爸在旁听席上低下了头。判决下来的时候奶奶已经站不住了。法警一左一右搀着她。她没有喊冤,没有辩解,只是在法官念完判决书的最后一个字之后,突然挣脱法警,转过身冲着旁听席的方向跪了下去。她不是冲爸爸跪的。她冲的是空气。是旁听席后面那片空荡荡的、没有人的位置。她跪在那里,额头磕下去。一下。血从发际线渗出来。两下。三下。地板上洇出暗红色。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上一章,按 →键 下一章,加入书签方便下次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