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我把家里翻了个遍，书房废纸篓里，有一团纸。是市心理康复中心的诊断报告副本。我记得那天，她发消息说去复查，回来我问了一句，她说“没事”。报告上的内容，我逐行看下去。【重度涉水恐惧症，伴随躯体化障碍】【重度惊恐发作前兆特征明显】【心衰与倾向评估：极高风险】最后一行：“严禁任何形式的强制涉水暴露。当前恶化速度如不遏制，6个月内将发展为不可逆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且有并发休克的危险。”报告从我手里滑落。报告日期，就是我让她改约复诊、自己去海边接苏蒙的那天。她独自去的医院，拿回了结果。回来我问她怎么样，她说没事。我翻手机相册，游艇那天，苏蒙发在群里的照片。有一张林栀从那个深水底舱出来的抓拍。她脸色惨白，嘴唇满是齿痕，手背上还留着血迹。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她挺过来了，说明有进步。想起她在泳池边痉挛呕吐，指甲劈裂。第二天跟苏蒙说“效果不错，她没直接晕过去”。想起水族馆隧道里，她蹲在地上发抖。我心里的想法是，反应比预想的小。想起被推下水的那天，她呛水呛到失去意识，而我举着手机让哥看着。我当时只想着，这是克服恐惧，忍一忍就好了。我从没想过，她疼不疼？怕不怕？在被海水包围的底舱里，她是怎么熬过每一秒的？我拨了康复中心的电话。“先生，您不是患者的紧急联系人，无法查询。”“我是她丈夫。”“系统显示，患者已更换紧急联系人和主治医生绑定关系，您目前没有任何查询权限。”我又拨了林默的电话。“哥，你知不知道林栀之前的病情报告？她的生理排斥指数翻了一倍，医生说会有生命危险。”林默打断我：“别跟我说这些。我说了，你冷她两天她自己就回来了。她就是仗着有病拿捏你呢。”“哥，不是，你听我说，是我们……”“行了，大男人家的，被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她爱闹就让她闹，闹够了就消停了，我没空管。”电话又挂了。我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三年来的照片。那些我曾引以为傲的改造记录：砸掉的浴缸，抽干的水池，绕远的干爽路线。当时发朋友圈，配文是：为她打造一个没有溺水恐惧的家。一百多个赞，朋友都夸我是“模范丈夫”。我可真他妈恶心。与此同时。一列驶向大西北的火车上。林栀靠窗坐着，窗外是干旱戈壁和连绵的黄土。列车驶过一座跨江大桥，江水在几十米的正下方奔腾。对面座位的阿姨递过来一个橘子。阿姨朝她笑了笑。林栀也笑了。她没有拉上窗帘，只是微微移开了视线。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第二行字：“今天火车经过了黄河大桥。看了一眼水面，没有发抖。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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